《牆》

原作全文 / Original text

（警告：以下內容可能引起讀者不安）

「紅色油漆？那傢伙是高利貸麼？」五金店的小店員驚訝地問。

「我也問過這個問題......」五金店老闆的臉色很差，「他說是買來髹牆用的......」

「甚麼？」小店員睜大了眼。

※※※

「你好，我是阿奇，現在沒空接聽你的電話，請於『咇』一聲之後留下口訊，我將會盡快回覆你。」電話傳來了自己的聲音。

「咇。」

「喂？阿奇你在嗎？你已經兩個星期沒交稿了，讀者都在催促你了，請你盡快聯絡我......」一把渾厚的男人聲音道。

阿奇不屑地望著電話，由得男人自顧自說，一點都沒有拿起話筒的意思──因為他很清楚了解，若不是「讀者都在催促」，那個兇惡的肥胖總編輯才不會那麼好脾氣。

他哼了一聲，把紅色油漆髹在牆上。

一片鮮紅在白牆上徐徐流下，像白布上的鮮血，煞是恐怖。

阿奇的嘴角卻慢慢揚開。在他的世界裡，紅色是最高無上的美麗，尤其是鮮血的紅。

他向後退開，望著那一片美麗的紅。紅色的牆、紅色的沙發、紅色的餐桌；沐浴在紅色的世界裡，總令他感到安心。

他想到了。新漫畫的題材。馬上提起了久違的畫筆，畫下忽然浮然的構想。

三小時的苦幹，完成了。他笑了笑，對自己的新作感到很滿意，完成工作以後，在紅色的床上發了一個睽違已久的酣夢。

※※※

厚厚的一疊畫紙重重地墜落到總編輯的檯面。胖子的臉擠在一塊，逐頁逐頁翻著他的畫作，一臉愕然。阿奇沒待他看完便轉身離開，他知道總編輯一定因為他那驚世駭俗的創意而感到愕然吧。

他心情大好，買了兩盒叉燒飯、以及一支紅酒來慶祝自己的成功。

只是，當扭開門把的一瞬間，他的胃就注定無緣品嚐那些美食──紅牆上，出現了一些很熟悉的東西，他的畫，昨天費煞思量想出來的畫，被人用白色油漆一筆一筆地畫到牆上，其中一個人物正對著阿奇裝著鬼臉，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媽的！」他從未試過如此憤怒，「是誰？出來！偷我的畫就光明正大走出來，別躲在一旁嘲弄我！」

從來沒有小偷會自願走出來承認自己的罪。

他感到被侮辱。是一種，比任何事都可怕的侮辱。他一拳打到牆上那個漫畫人物的臉上，然後怒氣沖沖地跑到附近的五金店，買了一罐駱駝牌紅色油漆。

「滾！給我滾！」他把整罐油漆潑到牆上，一片血紅色徐徐流下，覆蓋了白色的線條、殲滅了那個裝鬼臉的卡通人物。然而，牆上還有很多很多本應屬於他的心血，被抄襲、被複製、被侮辱......

他感到很疲倦、很疲倦。雙眼不受控制地合了起來......

他看見了自己的臉。屬於藝術家亂糟糟的髮型、淺黑色的眼珠，好一個年青有為的漫畫家；漫畫家的背後站著一個大胖子，那個可厭的總編輯。他正指著阿奇的頭，吼叫著，說阿奇畫的是垃圾、是廢物；阿奇驚訝地發現，自己不但沒有反抗，臉上反而出現驚慌的表情，像在承認自己的沒用......

「我畫的不是垃圾！」阿奇從紅色的地上坐了起來，發現自己滿頭大汗。他看到了牆上的畫，一個屬於自己的懦弱臉孔，拿著一疊畫紙，一臉驚恐地望著不可一世的死胖子。

一陣可怕的劇痛突然從腦海深處傳來。他不由自主抓狂起來。

「我只想畫畫，好好地畫、開心地畫，為什麼要說我畫的是垃圾、為什麼！」他咆哮、他歇斯底里，把眼前一切的紅全都掃到地上。玻璃破碎、紅色的花卉散滿一地。

然後，他摸到了一樣能令他解放的東西。一把刀。

頭痛的感覺已經不容他思考，他拿著刀子，向著自己的左胸猛力刺下去。

血揮灑在紅牆上，慢慢地向著由白色畫筆畫成的阿奇跟總編輯流下......

※※※

「血染紅牆　妄想症青年自殺身亡　警員作嘔不適送院」

報紙頭版的標題怵目驚心。

「這傢伙可真變態！」五金店小店員吃著麵包，「這裡說他每星期都拿一大疊空白的畫紙給漫畫社的總編輯，還發神經似地把家裡所有東西都變成紅色哩。」

「這個世界就是有這樣的人啊，」五金店老闆輕描淡寫地說，「你不記得有個年輕人常常都來買紅色油漆嗎？」

「啊！」小店員的嘴巴張得老大，麵包也掉到地上。

「怎麼了？」老闆皺了皺眉。

「老闆，這個人......不就是常來買紅色油漆的那個人嗎？」小店員感到有點暈眩。

老闆看了報紙上那張眉清目秀的臉，突然想起了，那次那個人買油漆時說過的話。

※※※

「啊，我是個漫畫家，買點紅色油漆是去髹牆啊，我最喜歡紅色的了。」阿奇笑了笑，對老闆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