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埋》

原作全文 / Original text

《活埋》

滴答。

滴答。

滴答。

雨點緩慢而有節奏地滴落在我的臉上，把我從沉重的惡夢中強行叫醒。我努力睜開雙眼，卻發現眼前一片漆黑。我用力瞇眼、睜開，卻仍然只看到無盡的黑暗。是我太累了嗎？還是……

豆大的水點繼續一點一滴地墜落在我的額頭上，我忽然發現那些水點並不是來自遙遠的天花板，而是在極近的距離，筆直地掉到我的臉上。我想用手感受那距離，卻發覺雙手正被像繩子一樣的東西牢牢綑綁著，雙腳也動彈不能。

此刻我才發現，背後的觸感不像床，反倒像一塊厚硬的木板。逐漸醒過來的身體，也開始感受到兩肩奇怪的壓迫感…….慢著，這不是我的家，更像是……

一副棺木。

我的心頭為之一震。我……要死了？就這樣死在一副不明不白的棺木裡？我的腦袋開始高速運轉。是誰？我一直營營役役努力生活，很少得罪人……難道是那個一直在纏繞我的債主？我為了這筆上一代的債，早已變得心力交瘁，眼看著利息越來越高，我已看不到將來……那個欠下巨債就拋妻棄子不顧而去的老頭，不但留下這筆讓我們一家痛苦一生的債務，現在還要奪去我的性命嗎？

「哥。」

腦海裡突然浮現了妹妹的聲音。我可不能讓這種人生延續到她身上。

「我考上大學了！」她拿著入學信開心的樣子，讓我久久不能忘懷。

我絕對不能讓她身陷這樣的險境。

上方忽然傳來緩慢而沉重的來回踱步聲，以及伴隨著雨水聲，低沉得近乎難以聽見的男聲。

上面有人。

「救命！」我用盡所有氣力大叫，久未伸展的喉嚨聲音早已變得嘶啞無力，我仍然竭盡所能用力地嘶吼著，希望能夠得到來自地面的回應。

也許是聽到了我的喊叫，上方的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一陣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

我要得救了嗎？

「鏗。」

那是……鐵鏟陷進泥土的聲音？

「轟！」

泥土傾瀉的聲音突然在頭頂出現。

「轟！」

伴隨著另一下重擊，棺木正被一股無形重量向下壓著。

我明白了。對方並不是在拯救我，他正在我埋得更深。

恐懼感把我徹底淹沒。我用盡難以想像的力氣，瘋狂扭動身體、四肢，繩索隨著掙扎開始陷入到我的皮膚裡，但我已顧不及痛楚、顧不及後果，腦海浮現妹妹的笑容，想起她對我的信任……

我絕對，要活著走出去。

「嘶—」隨著我近乎瘋狂的掙脫，繩子逐漸鬆開。我用力推著棺木的頂蓋，卻絲毫無法撼動半分；我轉而用腳踢著頂蓋的邊緣，一下又一下的重擊、一下又一下的力量，頂蓋開始發出「吱吱」怪響。

我要活著，才能回家。

我手腳並用全力一推，頂蓋以奇怪的角度飛出，在巨大的「咯嚓」聲中殞落地面。我從傾流而入的雨水與泥土中艱難爬出，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久違的空氣。

也就是在那個時刻，我望見了那個人。

那個頭破血流，臉上披滿血與泥，無法辨認面目的男人，正躺在被我一腳踹開，沾滿了血的棺木蓋旁邊。

是我殺了他嗎？我不知道。

他是誰？是那個債主嗎？我不知道。

我應該逃跑嗎？如果被他的爪牙發現……我無法想像自己背上殺人的罪名，也難以承受自己的未來終將毀在這個剛才還想把我活埋的男人手上。

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面前有一副空棺木，旁邊正放著一把鐵鏟。我下意識從棺木裡抽出繩子，把那個男人的手腳綁起，艱難地將地上的棺木蓋子蓋回原位，接著用鐵鏟將泥沙倒在棺木上，直到棺木淹沒在土地之下。

當我回過神來，我正無力地望著棺木上的厚厚泥沙，腦袋快速運轉，思索著自己的下一步。

「我該怎麼辦？這樣會被發現嗎？我應該自首嗎？」我不由自主地來回踱步，嘴裡吐出各種意義不明的話語。

突然一陣奇怪的聲音傳來。

「轟。」

我四處張望。

「轟！」

那是……來自棺木裡的聲音。

「轟！」

我想起那個男人，他剛才的那副模樣，絕不可能還生還。

「轟！」

棺木上的泥沙逐漸被撞開，我感到一陣涼意。

「轟！」

我拿起鐵鏟，瘋狂似的將泥沙倒回棺木上。

「轟！轟！轟！轟！轟！轟！」

我跌坐在地上，瞪著急速震動的棺木蓋。我感受到全身的每一條毛孔都在以奇怪的角度高高豎起，四肢僵硬得無法動彈。

橙啡色的棺木蓋發出難聽的「吱吱」怪響，像是即將浴火重生的鳳凰一樣蓄勢待發。

就在千份之一秒間，棺木的紋理就在我眼前近距離晃動，然後掉落地上。

頭頂一陣陣劇烈刺痛，伴隨著天旋地轉的暈眩。

我倒坐在地上，頭上的血混和著泥土一點一滴地順著臉頰流下。在失去意識前，我看見棺木裡伸出一隻似曾相識的手臂。

滴答。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