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 088 · 2014
《Last Paint》
Last Paint
作品簡介 / Synopsis
一名無人認識的畫家把油畫帶到古董店，老闆仔細欣賞，卻在得知作者身份後改變態度。故事從一次估價展開，寫創作者如何面對名氣、認同與作品價值之間的落差。
An unknown painter takes his work to an antique dealer, whose admiration changes when he learns who painted it. Through a single valuation, the story considers how reputation shapes the price of art and the recognition an artist hopes to receive.
原作全文 / Original text
《Last Paint》
「老闆，請問這幅畫值多少錢？」阿達木無表情，遞上一幅四十吋乘以三十吋的油畫。
畫中是一名正驀然回首，皮膚白晢的西方少女，她的嘴角微微揚起，眼神流露著溫柔的愛意。
「唔……」收藏家老闆接過畫，拿起身邊的放大鏡仔細端詳。「這是誰的畫？」
「不知道呢。」阿達說。
老闆抬起頭，望了他一眼，然後把放大鏡移到畫中少女的衣著上。少女穿著一條湖水藍色的長裙，但因為只有背面，無法從剪裁裡確定是來自哪一個時代。
「這畫看起來像是Jan Vermeer (註1) 的風格，用色卻又帶點Jacques-Louis David (註2) 的感覺。啊，這裡甚至還有點Da Vinci (註3) 的味道呢。」年邁的古董店老闆一邊拿著放大鏡在畫作上移動，一邊侃侃而談，從他充滿英國紳士味道的言談舉止中也不難看出他曾經接受過相當高深的教育。
「是嗎。」阿達的嘴角顫抖著，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麼，」古董店老闆又再一次抬起頭，眼神忽然充滿熱切的期待。「這幅畫是怎樣得來的？」
阿達知道，要是這幅畫沒有價值，眼前這個老紳士絕不會露出這樣熱切的目光。
阿達也知道，這個表面上是個精通藝術、風度翩翩的老紳士，骨子裡是個滿身銅臭，嗜財如命的老奸商。
阿達當然也知道，一幅畫的價值，從來只在藝術家身上。畫的意境、畫的內容、畫的意思，通通不是重點。哪怕只是一張蘋果的素描，只要是出自名畫家手中，也能夠價值連城。
只是，接下來要讓他失望了。
「這幅畫叫Don’t look back，《不要回頭》。」阿達刻意頓了好幾秒。
「是我畫的。」不出所料，老紳士的臉馬上變得煞白，雙目也失去了神采。
阿達毫不在意老紳士的反應，逕自拿起了畫，頭也不回地離去。
「第十八個了。」天台上，阿達喃喃自語。
老紳士不會是他拿著自己的畫毛遂自薦的第一人，自然也不會是第一個露出那種嘴臉的人。阿達把畫作挾在左手的腋下，緊緊握住畫框的邊緣。
他抬起頭，張口迎向呼呼作響的風。
「呼。」他吸了一口氣，復又呼了出來。
他總是很喜歡這種感覺。
一吞一吐間，彷彿把所有的鬱悶都抒發出來。
懷才不遇麼？也不然。至少他曾經被中學美術老師讚美過有藝術天份。
壯志未酬麼？也許吧。他早就夢想舉辦一個屬於自己的畫展。
事與願違麼？的確是。拋開一切去追夢，最後卻仍然一無所有。
但他沒有後悔過。
Don’t look back，不要回頭。說的就是自己。
回頭，輸的就是自己。
「呼。」
風很大。大得讓人透不過氣。
他彷彿聽見了一把聲音。
「生前沒人看得起，死後作品沒人買得起。」
是這樣的嗎？
畢業後，放棄了大好前程，埋首畫了六年，遭遇無數白眼，經歷過無數被恥笑、被唾罵、被鄙視、被看不起的畫面……一切一切彷彿都變成了習以為常。
嘔心瀝血畫的每一幅畫，一直一直呆呆地佇立在家徒四壁的居所，拿出去又拿回來，周而復始的，油彩一筆一劃地點在畫布上，花費的金錢一分一毫地消失。
那一個又一個的收藏家、畫廊老闆、藝術館負責人厭惡、蔑視的眼神像走馬燈一樣活現眼前，阿達感受到的屈辱一點一點地盈滿整個腦海。
「是的。」他不由自主喊了出來。
雙腳，也不由自主地向前一跳。
「呼。」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畫裡面的少女微笑著。
老紳士也微笑著。
他望著畫上方的奶白色招牌，上面寫著亮眼的四個中文字：達之畫展。
他笑了。這一次，笑得很猙獰。
註1：Jan Vermeer，17世紀荷蘭著名畫家。代表作：《戴珍珠耳環的少女》。
註2：Jacques-Louis David，18世紀法國畫家，是新古典時期的代表畫家之一。代表作：《Portrait of Pierre Seriziat》。
註3：Leonardo da Vinci，15世紀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代表人物，歷史上最著名的畫家之一。代表作：《La Giocon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