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 069 · 2012
Track 1|幻象似的愛情
Track 1: An Illusion of Love
作品簡介 / Synopsis
相戀六年零九個月,兩人平靜地分手。男方回望初戀、同居與逐漸沉默的日常,試著說服自己,這段感情讓他更了解自己。但他看見的「真面目」,究竟從何而來?
After six years and nine months together, a couple quietly separates. He looks back on first love, living together and the silence that slowly settled between them, wondering whether the relationship helped him discover himself—or changed the person he believes he is.
原作全文 / Original text
Track #1 幻象似的愛情
相戀七年,女朋友終於跟我分手了。這次很淡然、很平靜,就這樣過不了七年的關口,還是分開了。
到頭來,還真像是一場夢。
七年前的那一晚,我跟她在朋友派對認識,不足三個月便開始約會,不久便一起了。呃,說起來,我們只拍了六年零九個月,連七年也不到。
她比我小四年。那年,她十八歲。就像很多老掉牙的愛情故事一樣,她是個很乖的小女孩、品學兼優、又「剛剛好」初相識那天第一次參與朋友派對...總之,出身自女校的她那時純真得像個八歲小妹妹,有夠老套的開始。
怎樣也好,近七年情完結了,我的心裡卻沒有很重的空虛感或是失落。反之,我感到自己的人生像是充實了那麼一點點。有人說,愛情的目的,是令人麻木、令人改變、令人失去自我;但我切實感覺到的,是愛情令我看清楚了自己。
說來也慚愧,這位女孩是我身為人類第廿二個年頭才得到的第一個女朋友,俗稱初戀。她也是。兩個未曾戀愛的人走在一起,從很多方面都是從零開始、一直從熱戀期走到穩定期、再走到同居期、冷淡期,最後淡然地目送著她拿著行李登上的士,像是送別一個很重很重的包袱。
愛情啊,還真是令人苦惱的東西。
我從少就在當專欄作家的父親處得到了不少看書的機會,每當我看到那些歌頌愛情多麼複雜、混亂、難堪的書藉,總會有點嘔吐感,心裡想著為什麼這些作家總是要用同一種調子寫同一類的故事?不是悲春傷秋的苦戀無疾而終,就是妒火中燒的爭女大作戰-總括而言,愛情作家要嘛將愛情歌功頌德得像是人生必須品、要嘛就充滿怨恨地將愛情的遊戲踏到地底最深處,再加上緣份的煽風點火,便成了洋洋幾千萬字的愛情小說。然而我永遠質疑,這些小說家真的有這麼多的愛情經驗嗎?
當然,在我的初戀以前我也試過暗戀、苦戀;在初戀以後也知道部分愛情小說所言非虛,愛情的確有著很多陷阱...
扯遠了。
說回那天中午,她第八百六十七次跟我說分手的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從前的她說分手的時候眼神很堅定、語氣也很堅定,卻每次都隱隱流露出「你要哄我」的表情。但那天的她,眼裡沒有堅定、語氣沒有堅定,換來的是淡然的一句:「不如我們分手吧。」我也淡然,也沒有問為什麼,卻由衷地說了一句:「祝你幸福。」
然後她呆呆望著我,我也望了她很久,彼此微笑了一下,竟然同時說了句「謝謝」。這一次,大概是我倆相愛六年零九個月以來最後的一次開懷大笑。大概沒有人像我們分手得這樣的自然、這麼的淡然。在她收拾行李的時候,發現了我們之間這麼久以來寫過的幾百封情信,她興致盎然地跟我一起細讀,突然發現這些年來的我們是一起過得如何的童真。
到了最後,我還是忍不住送她最後的一個擁抱,聽著她在我耳邊說多謝。沒有一滴眼淚,感覺像是跟一位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道別。
那次的手一揮,使我想起了這六年以來發生過的事。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跟她約會,她把長長的直髮束起了,綁了一個很簡單的髮圈;那時的她真的很有吸引力,讓我看了很久很久,害得她以為有頭皮讓我看見了。那天起,我愛上了她綁馬尾的樣子,她也樂得常常買不同的髮圈來配襯。她不知道,像我這樣一個男校出身的笨蛋,從來沒有機會仔細看清楚女孩綁馬尾的模樣,但這第一次卻令我變成、又或者是發現自己居然是個馬尾控。
我想起了相戀第二年的情人節,她在我不知情之下親自造了一盒巧克力給我,那天我真的很感動。吃的時候居然感動得掉眼淚,我從來也未曾試過那種感覺。此後,我很喜歡她每一次親手造給我的東西,這也是我把那些情信都收起來的原因。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感性的人,直至她的出現,好像讓我那裝著一堆理性數字的腦袋融化了那麼一點點。我總是很喜歡那種被著緊、被關懷的感覺。這不叫做軟弱,這是愛情裡男女互換角色的相處之道。
我想起了我第三次跟她一起過情人節時吵的架。曾經我目睹過我的父母吵架,那天就像天崩地裂一樣,兩人不顧我只有八歲的小小年紀在我的眼前大吵大鬧起來,兩人吵得面紅耳赤,最後互不瞅睬了好幾星期。最後他們雖然在毫無預兆之下和好如初了,但小小的我還是立志長大後一定不可以讓吵架延續多過一天。於是,在那年的聖誕節,我倆因為一次雞毛蒜皮的事而起了爭執,竟然在女人購物天堂旺角中心吵了起來。那天,我發現一直自以為不再流淚的我缺隄了。就在旺角中心裡,內衣檔跟精品店的中間。那天的我整天都低著頭,但到了最後,我沒有讓她就這樣跑掉,總算把她哄了回來。說過了眼睛不能沒眼淚,原來是真的。人類之所以有淚腺,是因為希望在你必須哭的時候哭,而不是把裡頭的眼淚儲備起來。
我想起了相戀的第四年,我們同居了。這一年開始,我們真真正正開始了像新婚夫妻的生活-正確來說,是在測試我們能否在相愛之餘還能相處。這一年,一切也很順利。也許,能夠朝夕相對是一種幸福:愛情,有時可以很簡單。我們不用奢侈地外出吃飯,在家中吃個家常便飯已經很滿足;我們不用經常出外看電影,在家中摟著看電視也很幸福快樂;我們不用隔著電話說著綿綿情話一起睡著,在家中擁抱著入睡比千言萬語更易入眠。我開始懂得處理家務、懂得煮飯、懂得打理好房間,從前覺得很麻煩的事,現在卻覺得做這些麻煩事很有成功感,然後發現自己其實甚麼也做得來,分野在於肯不肯去做。
我想起了我們在家中的第五次一言不發的晚飯。也許是習慣了說太多話,同居了五百多天,說的話似乎越來越少變化,吃的飯彷彿變得淡然無味。看肥皂劇的時候,我望著她笑得很開懷的樣子,突然覺得一旦將來結婚了也是這樣怎麼辦?再也沒有可以談一整個晚上的話題、再也沒有為了遷就對方而努力做的改變,只是每天下班回來,吃一頓淡然無味的晚飯、說一兩句工作的無聊瑣事、為了一套劇情無聊的肥皂劇乾笑一小時,然後睡覺、睡醒、上班、下班...生活再次重複,想起了這樣的日子,不禁覺得有點可怕。那一夜,她仍然笑得很開懷,但我卻笑不起來。我怕我無法帶給她幸福。每次吵架的時候,我總會跟自己說,會過去的,我們一定會好起來的。然後很快很快,我們又會愛得更深;然而這一次,我卻無法這樣想。我變得悲觀了,或許說,我無法再裝作很樂觀了。
我想起了我們相愛六年的那一頓晚餐。為了隆重其事,我提早一個月在我們第一次一起吃飯的餐廳裡訂了位子。六年前的那天,我剛好得到兩張這餐廳的自助餐券,便鼓起勇氣請她出來吃飯;今天,我帶著已經是我同居女友的她來到這餐廳,感覺很溫馨、卻也很奇怪;這夜沒有自助餐,只有故意把燈光調暗裝情調的高級晚餐。我難以置信地看著這氣氛完全不同的餐廳,開始感覺到很不協調。不單是因為這裡沒有當年的氣氛,也因為我發現自己從來都不懂浪漫、不懂得如何在不同的氣氛做不同的事。那一夜,雖然她仍然是笑瞇瞇的看了我老半天,我卻因為那氣氛而渾身不自在。也許女人都愛浪漫,她看見我這種笨蛋突然懂得浪漫也許有那麼一點點安慰。
然而,我卻開始不懂了。
從那天開始,這九個月來我們的對話越來越少;下班以後的吃飯和看電視只是例行工事,睡覺才是真真正正的目的。一覺睡醒,彷彿一切都沒有開始過。直至我用力揮著手,跟那陌生的的士車牌說再見的那一剎那。
六年零九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就像一場夢。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一場好夢還是惡夢,但在這南柯一夢裡,我彷彿把自己的輪廓看得更加清楚、也把自己一直忽略的很多事情一次過理清。
然而,到了最後,我始終想不清楚,到底我自以為是的「真面目」,是否就是愛情已逼使我改變的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