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op》

原作全文 / Original text

《Drop》

掉下去了。

坐在世上其中一座最高的高樓大廈的天台，眼前的一切卻彷彿變得模糊。

風很強，強得連我那短得不能再短的頭髮也都一根一根地豎起來，飄飄蕩蕩。

懸空的雙腳彆扭地左搖右擺，右腳的人字拖先走一步，留下左腳搖搖晃晃，依依不捨地賴在腳趾上。

如果此刻，有人在我背後歎一口氣，我很可能馬上會被嚇到掉下去，然後「咻」的一瞬間到達距離接近500米的地上，然後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那速度，似乎會比電梯還快呢。

嗯？你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唔……我也答不上來。最老套的說法，好像是不知就裡地被一連串的霉運纏繞，然後莫名其妙地命運捉弄，最後迷迷糊糊地晃過所有障礙，一個人孤伶伶地坐在距離地面約500米的天台邊緣，等待某種了結生命的契機吧。

人生真的好可笑呢。

有人說，人的一生總是充滿喜怒哀樂、幸與不幸總是梅花間竹地出現在生命的每一個角落與角度裡，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云云。噢，是的，我從來都堅信這樣的說法。非常樂觀、非常積極、非常唯美。

只可惜，這種說法和我那悲觀得無可救藥的性格徹底背道而馳。我理性上明白這個道理，情感上卻只覺得一切都是放屁。

尤其是經歷了那麼多年的悲劇人生。

初秋的味道仍然帶著那麼一陣夏天的鹹味，甚至還開始附帶著那討厭的點滴雨水，滴滴滴、答答答，臉上像被一條條看不見的小蟲爬過。

然後我伸了個懶腰。

記得曾經看過的某本小說中，有這麼的一句：「真正想自殺的人，是不會囉哩巴唆的。最接近死亡的人的眼神，也不會是義無反顧地尋死，而是疲懶、了無生機、可有可無地活著的靈魂抽空狀態。」

嗯？是這樣子嗎？我不知道。畢竟身邊只有自己一個，我無法得知自己的表情和狀態，在心底裡自言自語的定義大概也與囉哩巴唆扯不上關係吧？

只是，我在這裡一個小時了，連丁點跳下去的意慾都沒有。也許，正確一點說，是沒有跳下去的勇氣。

雙腳彷彿失去知覺似地隨風擺柳，雨點繼續若無其事地沖刷著我的臉。

據說每個跳樓的人在空中飛墮時就已經斷氣，最後的時光其實是剛離開大廈邊緣的數十秒。而在這數十秒裡，每個人都會看見自己的人生像走馬燈一樣從頭到尾跑一次，然後才會不知不覺地死亡，然後墮地，最後泯滅。

「與其到時才後悔，倒不如在掉下去前先好好想一遍。」好像有那麼一把聲音在腦海裡響起，說了這樣的一句話。

後悔？後悔？後悔？後悔？後悔？

「怕後悔的話，一開始便不會坐在這裡；怕後悔的話，根本就不會想死去。何況，我就是因為人生的不堪才想了結生命，重想多少遍也不可能有轉變。」另一把聲音質疑。

「你實在太固執了。」那把聲音有點哽咽。

然後像電視突然咯嚓一聲被關掉，瞬間失去了發音功能。是無話可說，還是再也沒有值得說的話？

不知道。

然後，我雙手一撐，雙腳伸直，跳了下去。

離開了世上其中一座最高的高樓大廈的天台，眼前的一切變得更加模糊。

風很強，強得連我那短得不能再短的頭髮也都一根一根地豎起來，飄飄蕩蕩。

左腳腳趾的人字拖早已不顧一切地逃離現場，急不及待與它對稱的伙伴重聚。

然後我看見了，傳說中的最後片段。

第一秒，穿著綠色袍、戴著口罩的醫生把剛出生的我抱起。
第十秒，我穿起了畢業袍，摟著漂亮的初戀女友合照。
第十七秒，與第四任女友結婚，親手為她戴上戒指。
第二十秒，兒子出生了，太太疲倦地笑了。
第二十四秒，年邁的父親去世了。
第二十六秒，年邁的母親去世了。
第三十三秒，兒子碩士畢業了，向成為建築師的夢想進發。
第四十秒，兒子正式成為建築師，獲派往英國深造及發展。
第四十四秒，我正式成為公司的行政總裁。
第四十八秒，兒子在英國遇上車禍去世，我在他的葬禮上，眼淚無法控制地流下。
第五十一秒，患癌的太太在病床上去世，我在她的葬禮上，眼淚無法控制地流下。
第五十五秒，公司欠債被清盤、結業，身為大股東的我破了產，失了業。
第五十九秒，我在離地500米的天台上，雙腳彷彿失去知覺似地隨風擺柳，雨點繼續若無其事地沖刷著我的臉。
第六十秒，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咯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