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暴力》

原作全文 / Original text

一個月了。

這段婚姻經歷了十九年的甜蜜日子、度過了無數個快樂瞬間，兩個小孩也從牙牙學語到長大成人了，他竟然因為我一時意亂情迷而對我處以整整一個月的冷暴力對待。

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營營役役地照顧兩個小孩，辭去了工作多年的崗位、放棄了自己的理想、放下了曾經的抱負，就只是為了在家相夫教子，好讓他們的人生過得比我更加精彩。

這或許是我的錯吧。

我曾經心愛的他事業扶搖直上，作為賢內助，我只懂得為他打理家務，每晚等待著他辛勞加班後回家，然後為他遞上熱騰騰的飯菜，希望他回來後能夠舒服地休息及舒解疲勞。但我也就只懂得這些東西了。

這或許是我的錯吧。

經過歲月的消磨、照顧兩個小孩的辛酸，甚麼化妝打扮的心思也都早已忘卻得一乾二淨，平常也早已疲倦得沒有興致保持體形，食無定時下讓自己的身形變得擁腫而難堪。

這或許是我的錯吧。

去年終於等到兩個兒子長大成人，先後送他們到英國升學。我也總算樂得清靜，開始了做運動和減肥的日子。我不期望他會發現我的轉變，我只希望自己變得更好，趁著還有不多的時間，追回我錯過的光陰。

我真的做錯了嗎？

為了增值自己，我盡我所有的熱誠去學習、揮發剩餘不多的鬥志去進修、憑我有限的能力讓自己過得充實，不想再浪費一分一秒，以免自己的人生一事無成。

我真的做錯了嗎？

他每日沒日沒夜地工作，回家就只會談論著各種我聽不明白的工作瑣事、堆怨著一堆我毫不了解的複雜人事。我心底裡知道這不是我想過的生活，但我還是默默地傾聽、默默地為他遞上晚餐、默默地做好家務，甚至默默地為他按摩，這都是我自問作為妻子有全力做好的本份。

我真的做錯了嗎？

因為參加瑜伽課程，我學會了思考、學會了呼吸、學會了反省。每一個動作、每一下吸氣，都讓我忘卻自我、忘卻家庭。因為參加瑜伽課程，我才認識到這位相逢恨晚的老師，與他相見、相處、相約的時刻，是我至今人生中最平靜、最舒暢、最「自己」的光景。

我才沒有錯。

一個月前的那個晚上，他忽然提早回家，讓正在煮晚飯的我大吃一驚。他一臉平靜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公文袋。當他把裡頭的相片一張一張地拿出來時，我的心裡一陣顫抖。他沒有質問我，沒有辱罵我，就只是靜靜地放下照片，漠然地說了一句：「我們離婚吧。」

我才沒有錯。

當我回過神時，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我曾經深愛過的他了。一個月來，儘管我們身處同一個空間，他也不會跟我說上半句話。平常的口若懸河，變成今日的靜默無聲；習慣了躺在身邊的暖流，變成空洞陌生的大床。這就是我的下場嗎？

我才沒有錯。

那一天，當我完成一整天的清潔後，我嘗試與他眼神接觸，渴望能夠得到一丁點不一樣的回應。但，那怕我像以往一樣深情凝望他的眼睛，但他那空洞無神的眼眸也使得我心裡發涼。

那是他的錯。

我知道，我早晚都得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我經營了十九年的婚姻，離開這個我心愛多年的丈夫，但在這最後的時刻，我仍然奢望能夠得到他最後的原諒。

那是他的錯。

一個月了。

冷箱裡的那個只剩下頭顱的他仍然冷若冰霜地瞪著我，對我施加無情的冷暴力。以往深情的愛意、溫柔的笑容、柔和的眼神通通消失不見，他蒼白的臉上積滿了厚厚的雪霜，就如同他提出離婚那天的神情一樣冷酷無情。

那是他的錯。

我用力關上冰箱的門，帶著我的所有走向大門，告別這個甚麼也不剩的家。

與這段關係。